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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纺织服装行业低碳转型三大趋势:材料、能耗与数字化碳管理

纺织行业长期面临较大的减排压力。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5年年度报告,该行业温室气体排放约占全球总量的2%—8%1。

近年来,政策端压力持续加码。国内,"双碳"目标落地推进,上市公司可持续信息披露要求趋严,客户绿色采购门槛抬升;国际上,欧盟《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SPR)已生效,首个工作计划将纺织品列为优先关注品类2,数字产品护照(DPP)成为可持续信息披露的重要工具,产品碳足迹、绿色声明等规则同步收紧。

内外压力叠加,纺织服装行业减排正从单点减排转向供应链协同。本文以H&M、阿迪达斯、波司登、安踏等头部品牌及兰精、天虹等上游龙头企业最新公布的2025年ESG报告为切入点,剖析其减排压力、最新进展与共性趋势,为中国纺织企业建立长期碳管理能力提供参照。


01 国内外减排进度与差异

从头部企业实践来看,国际品牌普遍更早将碳管理纳入核心战略:

H&M集团

H&M集团科学碳目标要求2030年范围一、二、三绝对排放较2019年减少56%。基于这一目标,H&M要求Tier 1和Tier 2供应商逐步淘汰燃煤锅炉、转向100%可再生电力据其2025年报告,范围一和二排放较2019年已减少41%,范围三减少34.6%。值得关注的是,H&M对供应商的介入已超越合规层面通过能源审计、清洁技术支持和绿色贷款,实质性推动供应商的能效提升与能源结构转型。

H&M集团范围三排放量逐年变化趋势,图源:H&M2025年年度及可持续发展报告

阿迪达斯

阿迪达斯的路径具有相似特征。企业的目标是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2025年企业更新了《气候转型行动计划》,并在报告中指出自身运营排放仅占总排放约2%,减碳核心抓手在上游。为此,阿迪达斯将减排重点放在上游供应链,推动供应商开展节能改造、工艺优化及燃煤淘汰。

阿迪达斯2025年度碳排放分布表,图源:adidas annual report 2025

可以发现,国际头部品牌的低碳行动已明确跨越自身运营边界,转向对供应商的系统性要求、过程督导与赋能。与此同时,国内头部品牌正在快速跟进。

安踏规划于2050年实现碳中和,根据其2025年ESG报告,范围一和范围二(基于市场)温室气体排放较基准年2022年减少65.2%,范围三排放较2024年首次披露减少11.7%。在供应链端,安踏全年推动超过130家供应商安装光伏设施,供应链光伏发电量超51万兆瓦时。

安踏2025年范围一范围二减排情况,图源:安踏2025ESG报告

波司登

波司登则将净零目标设定在2038年,提出100%绿色电力、80%低碳面料的中长期路径在2024/25财年,波司登实现超6,200兆瓦时绿色能源使用,范围三排放同比下降5.5%,这得益于其《供应商合作手册》驱动的供应商优化筛选机制

波司登净零目标,图源:波司登2024/25年度ESG报告

总体而言,中国头部企业已从自身运营减排进入供应链协同管理阶段,向国际对标看齐。同时,全球纺织服装产业链上下游面临的减排压力也存在着结构性差异。

下游品牌企业的核心挑战在于范围三占比高,且供应链数据难以获取品牌通常不直接生产产品,排放集中范围三,即上游原料、纱线、面料、染整、成衣制造及下游物流与产品报废环节。以开云集团为例,其2025年与产品生命周期及商业化相关的温室气体影响约116.9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占集团总温室气体影响的63%。

开云范围三减排目标,图源:开云官网

上游企业的难点则在于范围一和范围二能源排放强度高,且需承接下游客户不断升级的减碳要求以纤维企业兰精集团为例,据其2025年报告披露,集团温室气体排放总量为2.87百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其中范围一和范围二(基于市场)排放为1.42百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占总排放的约49.5%。

兰精集团温室气体排放分别,图源:兰精2025年度ESG报告

综合国内外、上下游企业减排实践来看,纺织服装行业的低碳行动正沿三条主线展开:低碳材料与循环经济、能源转型、数字化碳管理。

02 低碳材料与循环经济

纺织服装产品的碳足迹往往始于材料端,纤维种植或生产是终端产品环境影响的源头。因此,低碳材料与再生材料正成为纺织服装业减碳的核心抓手。


[ 品牌 | 绿色采购驱动低碳材料发展 ]

对品牌而言,范围三排放里最容易主动管理和推动减排的环节之一,就是材料采购。

品牌企业通常将再生材料纳入优选材料体系,从而改善范围三排放。Patagonia在2025年ESG报告中披露,全年84.4%的材料来自气候影响较低的优选来源,包括再生聚酯纤维、再生尼龙达、再生棉等。Patagonia对再生棉的减排效果进行了直接的量化:据其披露,使用再生棉替代常规原生棉,每公斤棉纤维可减少82%二氧化碳当量排放4

源自工厂废料的再生棉,图源:Patagonia官网

安踏将“50%使用可持续原材料”作为2030年目标之一并已于2025年实现鞋服产品使用超过40.6%可持续原材料。安踏持续提升可持续原材料采购比例、开展原材料全链条追溯管理,同时推进回收聚酯纤维、生物基鞋底等可持续原材料在产品中的应用。其中ANTAZERO地球日系列冲锋衣产品采用的聚酯纤维原料,是通过碳捕捉技术将工业排放中的二氧化碳转化而成。相较于原生聚酯纤维,其碳排放可減少28.4%。

安踏使用碳捕捉科技面料的冲锋衣产品

图源:安踏2025年ESG报告


[ 下游 | 低碳材料创新扩大供应规模 ]

品牌端的绿色采购需求,要由上游材料企业通过技术创新能力来承接。

兰精集团是低碳纤维供应商的代表。据其2025年ESG报告,企业通过木基再生纤维、莱赛尔及莫代尔等产品支持下游品牌降低范围三排放。其经过升级的LENZING™ Lyocell采用节约资源的闭环生产工艺,与普通莱赛尔纤维相比生产过程中碳排放量减少至少50%【5】,可作为化石基填充材料的可持续替代方案。

LENZING™ Lyocell纤维,图源:兰精官网

Spinnova是下一代生物基纺织纤维企业,其核心产品SPINNOVA®纤维以可再生原料为基础,从原材料供应、运输到纤维制造,其温室气体排放量比传统棉花的全球平均排放量低74%2025年报告披露了企业在木基浆粕、燕麦壳和皮革废料基纤维等原料方向的探索,体现出生物基材料从传统木浆纤维向多元生物质原料的趋势

ECCO与Spinnova合作推出的限量版ECCO BIOM® 720,采用蛋白基纤维,图源:Spinnova官网

综合品牌采购与上游创新两端来看,材料创新已从品牌层面的单点行动,升级为覆盖原料来源、产品碳足迹与供应链透明度的系统工程

[ 循环经济 | 从回收到T2T ]

在材料选择从传统原料转向低碳替代的同时另一条减碳路径是让废弃材料重新进入生产体系。作为材料端减排延伸的循环经济,过去多停留在库存处理、旧衣回收和边角料利用层面。而当前,头部企业已开始探索真正意义上的资源闭环再生

H&M的门店旧衣回收是国际品牌中较早实现规模化的案例。据其2025年报告,门店全年共收集服装17,808吨,其中60%保持纺织品形态被再利用,29%回收加工为纤维材料。此外,H&M还拓展了二手转售业务以承接旧衣2025年度二手业务占集团总营业额0.9%,同比增长31%。

H&M集团二手转售平台 Sellpy,图源:H&M官网

在材料选择从在回收基础上,T2T(textile-to-textile,纺织品到纺织品)闭环再生代表了更高阶的目标阿迪达斯的MTBR(Made To Be Remade)计划是典型标杆。该计划以“产品在被退回后,组件能够重新制成新产品”为目标,可追溯至2019年的Futurecraft.Loop跑鞋,2023年被扩展为更广泛的产品系列。2025年,阿迪达斯的循环战略已从产品层面的“可回收设计”进一步转向行业层面的“循环生态建设”通过参与T-REX欧盟纺织品闭环回收研究等项目,致力于解决T2T闭环规模化所需的分拣、回收、标准、商业模式和政策协同问题。

T-REX项目蓝图,图源:T-REX官网

江南布衣则提供了国内品牌的循环实践样本。根据其2025年度ESG报告,企业推进库存面料回收利用推出“零浪费再生羊毛大衣”回收近1吨面料制作成再生单品;其可持续生活品牌RE;RE;RE;LAB,消耗约2万米库存面料。此外,企业通过回收牛仔裁片边角料,经收集、拆解、清洗、开花、纺纱等流程,织造成再生棉环保牛仔面料,用于打造无需染色的闭环再生牛仔裤经过碳衡科技核算、第三方权威机构必维(BV)认证,“牛仔超长裤”产品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约14千克二氧化碳当量,按年度总产量来算,减碳量相当于145棵榆树一年的二氧化碳吸收量。

江南布衣“牛仔超长裤”碳足迹披露,图源:国际纺织服装双碳信息披露平台

综合来看,循环经济的行业重心正从回收动作本身,转向回收之后的高价值再生废弃材料能否重新进入产品体系、形成可验证的闭环,正在成为衡量循环实践深度的新标尺。

03 能源转型

如果说材料决定了产品碳足迹的起点,生产过程的能源结构则决定了碳排放的增量纺织服装行业的制造环节高度依赖电力、蒸汽、热能与压缩空气。因此,染整、纱线、面料、成衣等工序的电力来源,以及锅炉燃料类型、蒸汽系统效率、空压机能效水平,都会直接影响产品碳强度。

从2025年各企业ESG报告披露来看,头部企业的能源转型主要集中在三类措施:

▫️光伏及可再生电力部署;

▫️生产系统节能改造,涵盖锅炉、蒸汽、空压机及染色工艺优化;

▫️绿电采购、绿证与能源属性证书的使用。

品牌企业最先推进的往往是自身运营的能耗转型INDITEX是其中的典型案例。据其2025年年度报告,自2022年以来集团自身消耗电力已实现持续100%来自可再生能源。2025年,企业全球能源消耗量为1,685,273兆瓦时,其中1,581,084兆瓦时来自可再生能源,每平方米相对能源消耗量较2018年减少29%。

获得LEED白金级认证的ZARA罗马门店,图源:INDITEX´S ECO-EFFICIENT STORE

自有设施的分布式能源建设同样是品牌关注的重点安踏2025年ESG报告披露,其自有营运工厂及物流中心光伏项目全年自发自用清洁电力达15,330兆瓦时,同比上升74.2%,同时企业通过绿电采购与绿证使用显著降低范围二排放。波司登与阿迪达斯也分别在2025年度报告中披露了其物流中心与配送中心的光伏发电规模扩张。

河南安踏厂区屋顶分布式光伏项目,图源:阳光新能源

相较于品牌企业自身,上游制造企业在生产过程中的能耗对品牌范围三排放的影响更为直观。因此,越来越多品牌将供应商能耗转型纳入管理要求,进而带动纺织服装上游企业加速推进能源结构调整。

华利实业

华利实业作为服务于耐克、阿迪达斯、匡威等头部品牌的制鞋企业,其能源转型同时服务于自身减排目标与品牌客户要求。

根据华利实业2025年ESG报告,集团可再生能源占比达到48%光伏发电总量约348万度,同时分阶段将集中式供热锅炉改造为分散式供热锅炉并推广鞋面打磨机由气动改为电动,部署节能气枪,配合制鞋工艺的改善,实现生产过程的减排。

华利实业集团制鞋工艺改造升级,图源:华利集团2025年ESG报告

天虹国际

天虹国际集团的实践则体现了纺织制造企业的系统性减排路径。据其2025年ESG报告,集团围绕光伏发电、低耗水涂料染色、空压机升级和包装减量四个方向推进节能降碳:实现了年光伏发电总量为12,881.7万度,相当于减少超过61,188吨二氧化碳排放量;多个子公司开展空压机升级改造以提升能效;染色子公司开发低耗水涂料染色技术,耗水量比传统活性染色低75%,能耗节省54%。

同时,天虹将AI技术引入验布系统通过算法识别疵点分布,减少材料浪费,为后续印染提供数据支持。

AI自动验布系统,图源:天虹国际2025年ESG报告

兰精

再向上游追溯至纤维制造环节,兰精集团的能源结构调整值得关注。据其2025年ESG报告,范围一和范围二绝对排放同比减少27万吨,降幅16%化石能源绝对消耗量下降12%,可再生能源使用量增长7%。

上述改善得益于集团为全球多个工厂采购100%电网可再生电力、扩大光伏系统规模,并推动南京工厂燃料由煤炭转向天然气、泰国莱赛尔工厂采用生物质能源等措施。

兰精收购的生物质发电厂,图源:兰精官网

综合来看,纺织服装行业的能源转型并非单一技术的切换,而是光伏部署、锅炉改造、蒸汽系统优化、空压机升级、染色工艺革新与能源管理机制共同作用的系统工程。而无论品牌还是上游企业,要将能源转型的成效转化为可信的减排数据,都必须依赖数字化碳管理能力的支撑。

04 数字化碳管理

如果说材料和能源解决的是怎么减碳,那么数字化碳管理解决的是如何让减碳长期可持续纺织服装行业供应链长、层级多,数据缺失严重。由此,数字化碳管理平台正在成为低碳转型的基础设施。

▫️INDITEX

INDITEX的Inergy平台是运营端数字化能源管理的典型案例。Inergy作为集团中央能源管理平台,用于连接门店并监控和合理化能源消耗。其2025年ESG报告披露,已有87%自有门店接入Inergy中央平台,通过提升能源效率形成对范围一和范围二排放的管控支撑。

▫️开云

开云集团的Digital EP&L则将数字平台用于环境影响核算、可视化分析和可持续决策支持。EP&L(Environmental Profit & Loss)即环境损益,将供应链各环节的温室气体、水、空气污染和废弃物等环境影响量化并货币化,帮助集团识别高影响环节并支持减排决策。据其2025年EP&L结果,产品生命周期及商业化相关的温室气体影响中,原材料生产和初始加工仍是主要来源,这一洞察直接支撑后续减排资源的优先配置。

产品生命周期中温室气体排放影响细分,图源:开云2025年EP&L结果

▫️报喜鸟

报喜鸟控股与碳衡科技合作打造数字化碳管理平台,以全景碳驾驶舱的形式对碳排放进行实时化、可视化、精细化管理,摸清排放结构并识别高排放环节。汇总年度碳排放总量、能源消耗总量、综合碳排放强度、清洁能源占比等核心指标,并形成以产品碳足迹为核心的碳管理闭环,实现从原材料采购、生产制造到终端流通全链条的碳数据可追溯、可核算、可管控。依托平台洞察数据,精准制定节能降碳优化方案,持续推进绿色供应链建设与低碳工艺升级,为品牌ESG披露、绿色认证及低碳战略落地筑牢数字化底座,助力企业在纺织服装行业绿色转型浪潮中抢占可持续发展先机。

报喜鸟控股碳管理平台驾驶舱,图源:碳衡科技

▫️天虹国际

值得注意的是,碳数据管理并非品牌企业的专属议题。纺织企业天虹国际在2025年报告中披露,全集团使用统一的碳管理数字平台,已有2家子公司开展试点,在平台上进行数据采集与碳排放计算。这意味着上游制造企业也正在从分散的人工统计转向统一平台采集能耗、产量和排放数据。

数字化碳管理平台能为纺织行业提供统一的数字底座,打通从原材料、生产制造、物流运输到产品交付各环节的碳数据采集、核算、审核和追踪流程,让企业能够更精准识别供应链排放热点和高风险节点,推动低碳材料采购、能源结构优化,从而提升整个供应链的减排效率性。

结语

2025年,纺织服装行业低碳转型的三条主线已清晰呈现在材料端优先选用低碳、再生材料,并发展循环经济;在能源端,通过光伏部署、煤炭退出、生产系统改造进行转型;通过数字化碳管理平台,对供应链碳数据进行采集、追踪与管理。

在ESPR和DPP等国内外纺织绿色政策的推动下,未来中国服装企业需要的不仅是年度碳盘查,而是面向产品全生命周期的碳管理能力。品牌企业需要强化绿色采购、产品碳足迹管理和供应碳管理系统;上游企业则要将能源改造、材料创新、低碳审生产转化为可被客户验证并采信的交付能力。这些都需要数字化碳管理平台将原本分散在不同节点的数据转化为可核验、可追溯、可披露的数字资产,为数字产品护照、绿色声明和出口合规提供支撑。

长远来看,纺织服装行业的未来图景必然是每一件纺织品都自带可信碳数据,从纤维、纱线、面料、染整、成衣、物流到消费端全链可追溯。率先建立碳数据能力的企业,也将率先在新一轮国际规则和供应链竞争中占据主动。


参考资料:

[1]https://www.unep.org/annualreport/2025/stories/minimizing-fashions-environmental-footprint

[2]https://environment.ec.europa.eu/strategy/circular-economy/ecodesign-sustainable-products-regulation_en

[3]https://www.kering.com/en/sustainability/safeguarding-the-planet/kering-standards/

[4]https://www.patagonia.com/our-footprint/recycled-cotton.html

[5]https://www.lenzing.com/products/textile-fibers/tenceltm-lyocell/